-
2007-12-06
奶奶 - [往事余音]
版权声明: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
http://memory-angela.blogbus.com/logs/11597886.html
奶奶出生在上世纪20年代的东北,是当时政府税务系统高级官员的掌上明珠,凭借着这样的出身,奶奶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,从国立高中毕业后,奶奶在一所日本人办的学校当老师,在整个中国东北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时候,奶奶却依然能穿金戴银游走于上流社会,这样的经历造就了奶奶的为人方式,也让她在后来的生活中一直带着一个听起来不太光彩的成分。
到了成婚的年龄,奶奶被舅爷爷嫁给了一个在当地小有名气的医生,就是后来我爸爸的爸爸,我从未谋面的爷爷。奶奶嫁过去后并不幸福,爷爷酗酒、赌钱、时常发脾气打人,奶奶不会闹,就只默默地忍受着生活对她的待遇,后来奶奶和我们讲起那段往事的时候,却平静地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。奶奶四十出头的时候,年轻的女儿生病过世,没过多久当医生的爷爷没能治好自己的病,撇下她和剩下的五个孩子独自驾鹤西游去了。奶奶没有再嫁,忍着丧女丧夫之痛依然默默地守着她的家。随后的文化大革命,湮没了奶奶年轻时的一切,把奶奶从一个富家千金变成了贫苦农妇。后来我问奶奶有没有年轻时的照片或者书籍之类的留下,奶奶莞尔一笑,“烧掉了”,就这样回答。我曾无数次在脑海里绘制奶奶年轻时的模样,一定是个妩媚动人气质非凡的女子,我想。
奶奶63岁时成了我的奶奶,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就一直住在我家,随着爸爸工作的不断升迁,奶奶也跟着我们东奔西走,爸爸妈妈工作忙,我的绝大部分童年时光都是和奶奶一起度过的。奶奶喜欢看书,她的床头总是放着《读者》或《新语文》一类的杂志,还有一副度数不断增长的老花镜。上初中之前我一直和奶奶睡在一个房间,习惯于每天晚上听着她的故事入睡,从不厌其烦的小人书到似懂非懂的日本文艺,从年轻时的奇闻逸事到当时的政治时局。奶奶并没有多么复杂深刻的思想,只是从一个普通中国妇女的角度讲述她的世界观。如果是现在的我听到这些话,说不定会不屑一听,说不定会产生争论,但那时的奶奶就像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,至今仍然深深地影响着我。
奶奶喜欢叫我“大孙女”,虽然我从体型年纪到同辈人的排行无论如何也和“大”字沾不上边儿,但她还是喜欢这样叫,我没有问她为什么,也许是在她心里把我排在第一位了吧。都说隔辈儿亲,因为相处的时间最长,奶奶对我却比对同辈的其他孩子要更亲许多,逢人就说建伟(我爸爸)家的闺女最出息,她最喜欢。奶奶像一把大伞一样帮我挡住了来自外界的一切复杂的肮脏的东西,让我的童年纯净的没有一点杂质,让我到现在依然相信人心的简单,世界的美好。
我14岁时第三次搬家,从带大院的平房搬进了楼房。这一次奶奶没有跟我们一起走,而是搬回了农村大伯家里,理由是楼房太高,腿脚不便。我心里明白,奶奶是想念故土,想念她另外的许多儿孙。奶奶离开的时候我没有舍不得,因为我总觉得她在大伯家呆腻了就会回到我们身边。少了奶奶的生活似乎和以往没有太大不同,因为第二年我就去了外地上学,半年才回家一次,而后的几次跨城市搬家也都是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完成的。从那开始,家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驿站,只是这驿站中有辛苦操劳的爸爸和妈妈,其实我更希望某天我放假回家的时候,开门迎接我的是奶奶,可每次希望都会落空。直到2001年奶奶过世,我终于知道,以前那样每天和爸爸妈妈奶奶团聚的日子再回不来了。
我是在奶奶走后几个月才知道的消息,因为在备战高考,爸爸妈妈打算一直瞒着我,可却在春节前夕的一次聊天中不小心说漏了嘴,我无法形容当时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,只是懵懵的不愿相信,证实了以后,我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,趴在屋里大哭,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,是难过?是懊悔?我不知道,只是哭。
后来听爸爸说,奶奶走的前一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她为自己准备好了老人衣服和一些水果点心,当夜就匆匆离去。走的很安详平静,没有遭罪。妈妈说,这是善人善终。
我至今仍然在遗憾没有在奶奶走的时候送送她,仍然在怪爸爸为什么在奶奶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。她走的时候一定最想见我,不知道那一瞬间她会不会带着遗憾。我想会,奶奶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,把一辈子的苦难咽进肚子里,平平淡淡地来,平平淡淡地走。奶奶走的时候79岁,79年对于浩瀚的历史来说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,可这一瞬却赋予了奶奶一段丰富甚至有些传奇的一生。匆匆走了,把她的劳苦疲惫的身躯带进故土,把她妥协忍让的性格带上天堂。匆匆走了,只留给我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,一种做人处世的哲学,和一颗不太健康的心脏。
Achilles的大姨父昨天晚上走了,一个我并不认识的老人。我静静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这个老人的故事,也突然想起了我的奶奶,于是有了上面的文字,悼念奶奶,也悼念同样爱我们的远去的亲人。
收藏到:Del.icio.us






评论